Posts written by Bill M. Mak

麥氏源流與上古漢語“麥”(*mlək)的古印歐詞源

“麥”儘管算是廣東大姓,卻不見於《百家姓》。北宋年代的《廣韻》,把“麥”一字收進入聲字裡,並作以下的記載:

白虎通》云:麥金也,金王而生,火王而死。又姓,隋有將軍麥鐵杖,嶺南人,俗作麦。莫獲切,八。

可見麥姓有至少過千年的歷史,而且與嶺南地區有密切的關係。

《白虎通》是後漢作品,幾乎同年代的《說文解字》,把“麥”字解為“芒穀。有芒朿之穀也。”古代的五穀有不同的說法,一般包含黍、稷、麥、稻,偶爾豆、麻、黍等亦包含其中。其中帶芒,有麥和稻米,兩者都是中國近現代北方和南方的重要食糧。考古發現稻米在珠江和黃河流域有超過八千年的歷史。

那麼麥呢?

對南方人來說,稻米不單是主要食糧,還可以說是生命的一部分。過去聽說香港人出外旅遊,因為擔心沒有好飯吃,還自備米和電飯煲呢!不過去過北方的朋友不難發現,米飯在中國很多地方不算是主食,有時候餸吃完了才補一碗米飯,不像南方飯餸是跟米飯一同吃的。北方人吃麵食多,麵是麵粉做的,看到“麵”字裡的“麥”,便知道原料是麥。奇怪的是,中文裡我們現在都說小麥和大麥,光說“麥”大家有時弄不清楚是“大麥”、“小麥”、“燕麥”還是“蕎麥”。以上四種“麥”,英語分別是barley、wheat、oat和buckwheat,是四種完全不同的穀物。但做麵食的,一般是小麥(也有蕎麥等麵)。我們吃的麵包、餅乾、意大利粉、拉麵、油條、雲吞和餃子的皮,甚至啤酒,全都是小麥製成的。以全球產量計,玉米第一,小麥就是第二了。

 

不過,小麥種植的發源地,原來並不是在北方的中國,而是中東和西亞地區,特別是約旦、敘利亞,現在戰亂橫生的那一帶。據科學考證,有超過一萬一千年的歷史。美索不達米亞幾乎一萬年前不但栽種小麥,還有製造啤酒呢!小麥傳到中國,至少有是公元前三四千年的時。科學家在中國各地發現一些古代碳化的麥粒,儘管沒有達成完全一致的結論,但確實說明了中國地區是先稻米,後小麥,而且麥是從西方經過幾千年,穿越了中亞地區,慢慢的傳過來的(圖)。

 GSA

最奇怪的是“麥”這一姓卻出現於嶺南,既不是種麥的地區,過去也沒有以麵食為主食的文化。反而種植小麥的北方,卻幾乎沒有聽過有姓麥的!今年三月參加了於中文大學主辦的李約瑟研討會[短評],與會的趙志平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發表了一篇關於古代小麥傳入中國的考古發現的文章,說明小麥傳入中國境內可能早至距今4500年,比過去三四千年的說法要早,傳播路線分草原和綠洲兩路,都是源於西亞。還有很早就逐步取替了粟和黍兩種小米,最後形成「南稻北麥」的農業生產格局。

按《麥氏族譜》還有《廣韻》的佐證,隋代的麥鐵杖將軍是嶺南人,隨軍攻打突厥。所以說到南北朝以後的南方,不是戰國時代描寫的南方,南蠻荒野之地,而且南北相通,由於北方長期處於戰亂還有北方外族入侵和往南遷徙,南方逐漸成為承傳中原文化的根據地,和中國近千年的經濟和文化發展核心。一個南方的“麥”姓,裡面隱藏了一段鮮為人知,穿越時空和地域,超過千、甚至萬年的文化交流史。

一個“麥”字,包含了什麼秘密?儘管如上所述,麥是外來物,但字見於金文,甚至更早的甲骨文,所以說在中國已經有一段十分悠長的歷史了。不過一個字的歷史,除了文字外,還有歷史更早的讀音。那就是說,一個字的發音,其中包含了遠古的記憶,往往超越文字。文字有實物為證,還有作為歷史記憶實物不變。語音則世代相傳,不斷的演化,不過語音的演化也有它的規律,通過語言學家的分析,往往得到驚人的發現。

幾年前跟瑞士漢學家Wolfgang Behr交流,談到麥字,我們就想到既然麥是外來物,麥字的發音也很可能是外來語的譯音。粵語裡的麥字是入聲字,拼音是mak,這跟《廣韻》裡的切韻“莫獲切”(m+ak)完全一致,是古漢語的發音。在看“麥”的古字,上面一個來字,整體是個麥穗加麥粒的形狀,也有語言學家推論是一個形聲字,古聲母為ml-,因此“麥”上古音是“mlak”。這和古印歐詞根melə有相關之處。melə一詞有以下解釋

 

Also melə-

To crush, grind; with derivatives referring to various ground or crumbling substances (such as flour) and to instruments for grinding or crushing (such as millstones). Oldest form *melh2.

  • O-grade form *mol‑maelstrom, from Middle Dutch malen, to whirl, from Germanic *mal‑.
  • Full-grade form *mel‑meal1, from Old English melu, flour, meal, from Germanic suffixed form *mel-wa‑.
  • Zero-grade form *ml̥‑mold3molder, from Old English molde, soil, from Germanic suffixed form *mul-dō.
  • Full-grade form *mel‑.
  • Suffixed variant form *mal-ni‑malleablemalleolusmalletmalleusmaulpall-mall, from Latin malleus, hammer, mallet.
  • Zero-grade form *ml̥‑amylummylonite, from Greek mulēmulos, millstone, mill.
  • Possibly extended form *mlī‑bliniblintz, from Old Russian blinŭ, pancake.

[Pokorny 1. mel‑ 716.]

 

作為詞根,melə出現不同的型態

melə- : mlē-, mel-d- : ml-ed-, mel-dh-, ml-ēi- : mlī̆-, melə-k- : mlā-k-, mlēu- : mlū̆-

 

韓語和日語,“麥”按照漢音分別讀為맥(maek)和バク (baku,或吳音ミャクmyaku)。不過,韓國和日本也有自己語言本來的發音,日語訓音“麥”念為ムキmugi,跟古漢語一樣,保存了一個g/k的尾音,大概是小麥與四五千年前傳到東亞地區時的遠古記憶。所以,如果日本朋友把我的姓唸作mugi,把我稱作Mugi-san,我倒不太介意。反而中國大陸同胞把我的姓唸作mai,感覺有點彆扭。因為mai已經不是入聲字,而且北方方言同音字那麼多,不看漢字根本不知道mai為何物。

像赫梯語等古印歐語中,與melə-詞根相關的詞一般指“磨”的動作,就是把小麥磨成麵粉的意思。所以英語裡的mill(磨坊),molar(臼齒),meal(粉,與餐食的meal不同)出處相同,發音也保存了m和l兩個聲母。古漢語保存了m聲母,l聲母在“麥”字的發音脫落了,但在原來為麥穗象形字的“來”字中保存下來。而麥字在日語和古漢語中亦保存了入聲字韻尾的k/g聲母,這是出於詞根變化*melə-k-/mlā-k-,還是受到古中亞某種語言的影響,那則有待考察。

去年到印尼學習古爪哇語,教授是荷蘭的Wilhem van der Molen。我驚訝的跟他說,我們名字就像兄弟,一東一西!我的中文名字為文彪,英文取粵語發音為Bill。Bill即William的縮略,跟法語Guillaume和德/荷蘭語的Wilhem同出一轍。Molen荷蘭語就是磨坊,跟“麥”一樣,同是出於古印歐語的*melə-k。

這篇短文是獻給父親的。家父多年對家史和麥氏族譜甚感興趣,還有熱心宗親事業,多年參與南雄珠璣巷麥氏宗祠的修建。每次回老家我都會翻一下父親收藏的族譜和各種材料。想到我們家族過千年的歷史,從麥鐵杖公到現在麥氏子孫散佈全球,人類文明和歷史的變遷,往上推可以看出一片新世界,以後未來就不知曉了。

Oldest extant horoscope diagram: P. Oxy. 235

Greek horoscope in Oxyrhynchus papyrus P. Oxy. 235. Although its content was dated to 15/22 CE by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the papyrus itself may be dated considerably later, possibly third century or later. Despite the question of material dating and the contradictory astronomical data as Alexander Jones has pointed out, this specimen remains nonetheless one of the oldest horoscope diagrams extant. This radial-type Greek horoscope survived in a handful of Byzantine documents, but earlier specimens translated into other languages are found preserved in Japan (as Buddhist horoscopes in Chinese) and in various Southeast Asian countries such as Myanmar, Cambodia and Thailand (as Greco-Indian horoscopes).

A sketch of this horoscope was reproduced in Neugebauer and Van Hoesen (1959). Greek Horoscope, pp. 18–19. The original photo has not been published to my knowledge. The photo here is reproduced here (courtesy of Jones from Neugebauer’s archive) from Mak, Bill. 2018. “The First Two Chapters of Mīnarāja’s Vṛddhayavanajātaka.” Zinbun 66 (48), p.7:

http://hdl.handle.net/2433/230620

More on Oxyrhynchus astronomical papyri:
Jones, Alexander. 1999. Astronomical Papyri From Oxyrhynchus : (P. Oxy. 4133-4300a). Philadelphia: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Jones, Alexander. 2007. “Astrologers and their Astronomy.” In Oxyrhynchus: a city and its texts. London: Egypt exploration Society.

P. Oxy. II 235

智慧法師與翁靜晶:當今漢傳佛教流弊的冰山一角

翁女士揭發定慧寺事件後,以正信佛教徒的身份,視破邪顯正為己任,到處打擊本地佛教界各種流弊,引起各界對佛教現狀的關注。就打擊本地佛教流弊,像翁女士的做法,對佛教究竟是利還是弊?

這個問題本來是沒有值得爭議的地方。因為錯就是錯,犯法就是犯法。像定慧寺女住持釋智定假結婚和對骨灰龕處理的不妥行徑,根本就是違法行為,所以根本沒有情有可原的說法。

女主持跟信徒爭吵,還惡形惡相的說出什麼「你們欺負出家人,欺負大陸人。。。正義去哪裡?」的話,言下之意就是我是法師,我還是中國大陸的人,有理無理都不是你們在家眾,或是香港人可以欺負的!

犯了法的女主持被窮追猛打,逼進窮巷,唯有以亂語自辯,本來不用理會。但她說話的語氣,多少表現出佛教界裡,甚至社會上的一些潛在矛盾,值得我們思考。

中國人,香港人,不管什麼背景,犯法就是犯法。這樣「你們」「我們」的說法是分化僧俗二眾,兼破壞中港關係的無賴行為。這種敗類,就算不是佛教徒也必須嚴懲,何況是穿著僧服的,實在有毀佛門尊嚴。

佛陀的教化本來就是主張「一切如是觀」。處理問題的第一步就是要認識問題,問題認識便要嚴正處理,以後才能解決。佛聯會發出聲明說有關人士「並非其會員」,「事前事後沒有其相關資料」,言下之意就是事不關己。不過涉事人都是寶蓮寺出家的,還有過去都有跟寶蓮寺公開來往,一句沒有關係就算,實在難以服眾。就算沒有正式的法律關係,也得做個果斷明確,與其一刀兩斷,執行家法,逐出佛門的聲明。隱瞞、淡化等做法並不是慈悲,只會讓事情留下尾巴。

網上流傳智慧法師與翁靜晶的一段影片,看來應該是在智慧法師沒有同意下記錄下來的。其實就是偷拍。談到定慧寺和當事人時,智慧法師說「自己已經傻了,不能分別真假」。這先不說,但法師接著跟翁居士說一句,「你是佛弟子嗎?是佛弟子的話就不要做這種有損佛門的事情。」法師說這番話意思無非是以長輩身分,告誡翁居士揭發佛門醜事的舉動,其實有損佛教顏面。家醜不出外傳嘛。本地佛教本來要面對的挑戰已經夠多了,現在佛教徒還給自己添負面消息,豈非添亂?

智慧法師的說法,相信也是老一輩本地佛教徒的立場,就是閒事不管,各自修行,反正因果業報都不是別人管得來的,做好本分就好了,佛教主張慈悲圓融,不走激進路線,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云云。不過,作為一個長輩甚至扮演領導角色的人,團體問題出現,卻沒有在其能力範圍內把問題解決,其實就是一種畏懼、怕事懦弱和不承擔的表現。現在本地佛教出現各種流弊,本地佛教領導階層責無旁貸。不把問題及時解決,就是為問題繼續惡化製造條件。要解決這些複雜的問題,當然會惹出牽連,所以執行人必須膽色過人,秉正嚴明。沒有這份勇氣和眼光,最後不要當領導。

作為本地佛教界的領導,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帶頭把問題解決,反而只是關心「佛祖顏面」,難怪有人終於忍無可忍,像翁居士直腸直肚的人跑出來為民請命,給正信佛教徒還個公道。

翁居士能夠做的,也許僅此而已。不過破而不立,在現實生活中是行不通的。亂象橫生,歸根到底都是正信佛教底氣不足。本來佛教教育就是一個大問題。甚麼是正信佛教?若是其他宗教,是正是邪,都有個權威的說法。不明之處,總有權威人士主持大局,總不會亂,這才算是個成熟的宗教團體。像梵蒂岡就敏感話題上要舉辦會議,為廣大天主教徒發表澄清,達賴喇嘛也經常要出來為藏傳佛教說句公道話一樣。試問漢傳佛教有什麼標準?哪個山頭的算是權威?佛學院的高僧給大家解說,還是隨便讓個熱心人引經據典?沒有正式皈依三寶的也算佛教徒嗎?皈依了三寶,但是不屬於任何佛教團體的也算佛教徒嗎?擁有什麼知識的佛教徒才算是正信的佛教徒?以漢傳佛教而言,懂得念心經,念大悲咒就算是個正信佛教徒嗎?再說出家眾,穿了袈裟,拿著戒牒的就都是高僧大德嗎?在家眾都要無條件服從,頂禮並叩頭三拜出家眾嗎?僧侶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當法師?法師和寺院的事情,誰來監管?出了問題,誰來撥亂反正?

出了像定慧寺這樣的事情,大家才意識到問題只是冰山一角。衝破問題的第一道關口,發現當今漢傳佛教在制度上和實踐層面上的各種弊病,這才是當今佛教徒需要認真思考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