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uages

悉曇拾趣:清水寺的悉曇字母 - pra、stryi和金剛界種子字

[按:道觀本月不在京都,由友人渡邊代筆]

京都著名寺院之中,相信以清水寺最為著名。這一所以從大殿伸展出來的“清水舞台”而廣為人知的寺院於奈良時代末期寶龜九年(778)創建,是北法相宗的本寺,至今已經有過千年的歷史。其中寺內多處可以看到悉曇梵字,以下就以參拜沿途所見的幾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向大家介紹。

 

清水寺位於音羽山山腹,登階前進,穿過塗朱的仁王門,經過三重塔和鐘樓之間的梯階,隨求堂即在眼前。隨求堂以大隨求菩薩為本尊,信眾可以隨緣進入漆黑的殿堂體驗一下。隨求堂堂外標誌“胎内めぐり”(意思是以進入殿堂,比喻進入佛母胎中),堂內則有一塊被照亮的石頭,上面寫上悉曇字母pra一字,即大隨求菩薩的種子字。據說本尊有求必應,故吸引很多信徒反覆撫摸這個字與此結緣。不過按堂外“隨求塔”上銘文記載,相信其年代較晚,與立塔同時,為明和八年 (1771),江戶時代中期的產物。

這座“隨求塔”風格為寶篋印塔,四面為金剛界四佛種子字所環繞,即hūṃ、trāḥ、hrīḥ和aḥ,與上期提及大德寺的小塔一樣,分別代表東方阿閦佛、南方寶生佛、西方阿彌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嚴格來說,金剛界五佛還包括置於中央的大日如來佛,這裡沒有表現出來。塔底正面刻有pra一字,並以大隨求真言圍繞。四佛和pra的刻字為“朴筆體”;真言則為毛筆體。

離開“舞台”大殿,朝鎮守社地主神社方向稍登右傍梯階,隱藏著另一座寶篋印塔。與前面随求塔一樣,塔身四面為金剛界四佛的種子字,年代為元祿十年(1697),即江戶初期,比前者要早。

此外,還有一個寫上stryi字的寶篋印塔,可以說是清水寺境内梵字當中最為優秀,而且清晰廣大。立塔年代為明和四年(1767),與毗鄰的梵網戒經塔相若。梵語stryi發音困難,日本僧人一般唸作シッチリ(shicchiri)。大正藏密教部《一切如來心祕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no.1022a)記載悉曇體陀羅尼如下:

namastryadhvikānāṃ sarvatathāgatānāṃ

因此可以看出stryi一複合字母原來是陀羅尼“南無”後的幾個字母的縮略。從語法上來看,try-adhvika意思為“三時”,陀羅尼起端的意思為“頂禮諸三時如來”,strya首的s屬於前面nama一部分而非後者,這樣理解的話便能揭開這個神祕stryi字背後隱藏的意思。

阿彌陀堂前方有一銅製寶篋印塔,四周浮雕刻有金剛界四佛種子字,字體與石塔的“藥研雕”不同,各有妙趣。底部戒名上刻有hrīḥ一字,由於鏨刻技術不一樣,字體有異。此塔年代為享保十年(1725)。

以上為大家介紹的是清水寺境內一些較有代表性的悉曇文字,參拜途上還有不少五輪塔置於路旁,其中地藏菩薩前有一個梵網戒經石塔,年代為明和六年(1769),上面刻有五大“四轉”的悉曇字母,由於內容比較複雜,下期專題為大家介紹。有興趣的朋友下次到清水寺觀光參拜,不妨考察一下這些被隱藏起來的悉曇碑塔,感受尋幽探祕的樂趣。

般若

“般若”為梵語prajñā的漢譯,本義為智慧。那麼為甚麼不直接翻譯為智慧,而音譯為“般若”呢?

早期佛經翻譯用辭並不統一,prajñā除了音譯外(早見於支婁迦讖的《道行般若經》),意譯為“明”、“智”等,如“大智度論”裡的“大智度”實際上等於“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由於大乘佛教裡的“般若”並不是指一般的智慧,加上為免與其他與智相關的概念(jñāna)混淆,所以自鳩摩羅什以來,一般統一譯作“般若”。

那麼“般若”又是一種甚麼特別的智慧呢?大乘佛教一般把“般若”與六波羅蜜的“般若波羅蜜多”等同。按照《大智度論》的說法:

「何以故名般若波羅蜜」者,「般若」者〔秦言智慧〕,一切諸智慧中最為第一,無上、無比、無等,更無勝者,窮盡到邊;如一切眾生中佛為第一,一切諸法中涅槃為第一,一切眾中比丘僧為第一。——《大智度論》卷43〈集散品〉

這種超於一般世間智慧的“特殊智慧”包含了特殊的宗教含義,而且在各種典籍衍生了各種分類和說明,但簡單的說已非常人所能理解的智慧了。

原始佛典裡,三學戒定慧的“慧”(巴利語paññā)和動詞prajānāti實在同出一轍,可見“般若”原來包含了更廣泛和基本的含義。像如實知曉(yathābhūtaṃ prajñānāti)或巴利語《大念住經》裡重複多遍佛陀對弟子的叮囑,prajānāti一詞一般針對佛陀所說的教理而言。

梵語裡前綴pra意思為“往前”、“前進”或“超越”。例如gacchati為“去”,pragacchati則為“前進”;tiṣṭhati為“立”,pratiṣṭhati為“站起來,出發”。那麼與詞根jñā“知道”搭配,prajñā該是甚麼意思呢?

在婆羅門典籍裡,出現svargaṃ lokaṃ prajānāti這樣的搭配,上下文意思是預先知道[往生]天國[的途徑](Kauṣītaki-brāhmaṇam 7.8.11)。這樣看來pra清晰顯示了預先知道的意思。在婆羅門教裡,懂得正確祭祀的方法甚為關鍵,因為知道了“方法”,便能依法而行,最後達到理想的目的。佛教裡的“般若”,儘管不一定與婆羅門的天國有關,但亦可理解為包含“預知”的含義,意思就是明白了佛陀所說的道理後,身體力行,便能達到理想的的效果。為甚麼“預知”那麼重要呢?因為有了先見之明,就能避免碰壁,不但免除禍害,更能迅速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英語裡provide一詞的原理亦十分相似。Provide來自拉丁語providere,意思就是先(pro)見(videre),即是先見之明。Provide for意思是“為某事情作好準備”,而provide with則引伸為“提供”。這樣說起來,“般若”原意確並非一般的世俗認知或智慧,而是指具有先見之明的智慧,一種未雨綢繆、對未來具備洞察力的思考特質。

悉曇拾趣:aḥ 和 hūṃ

京都的大德寺為臨濟宗的重要寺院,創建於1325年,雖然年代說不上早,但對日本文化影響甚大,特別是茶道,而馳名後世的一休和尚亦是大德寺的住持。禪宗本來不立文字,但過去漢地的祖師語錄、公案和各種文字創作之多實在匪夷所思。不過語言文字只不過是善巧方便,試圖以文字破文字障可被看作為八萬四千法門之一。日本佛教亦不例外,以解脫為目標的神祕語言哲學自中世以來不斷展開,為多元的日本佛教的一大特色。

 

大德寺寺內分佈著多個塔頭,所謂塔頭,原來指禪宗祖師或大德的墓塔一帶地方,後來指那裡獨立建立出來的小院。其中年代最久,一個名叫龍源院的塔頭裡,有一個叫“滹沱底”(日語發音kodatei)的石庭,亦作“阿·哞の石庭”。按照寺院提供的說明,滹沱為河北鎮州城臨濟禪師所住之寺南流之河名。至於“阿”和“哞”則代表出入吸吐,男女陰陽等宇宙真理,為寺院東西基石加上一層哲學意味。

 

然而沒有說明的是“阿”和“哞”實際上是梵語a和hūṃ的漢譯。由於梵語字母(即一般傳統梵語語言學家所說的字母花圈varṇamālā)以a和ha為首尾,象徵起源和終結,像聖經裡希臘文的alpha和omega。而在悉曇學和佛教咒語裡,a代表佛教裡無生(anutpanna)的基本教理,a附上形象為兩點(:)的“涅槃點”(即梵語的送氣音)則衍生為aḥ;至於hūṃ則為咒語結束的慣用字母,像六字大明咒最後的字母一樣。

 

無獨有偶,就在附近龍泉庵旁,芳春院外的一個小亭前,筆者發現一個小塔,四面刻有悉曇字母,分別為aḥ、trāḥ、hrīḥ、hūṃ。四個字母首尾為“阿”和“哞”,中間則分別為虛空藏菩薩和阿彌陀佛的兩個種子字。實際上,這四個字加上vaṃ(大日如來)即是所謂的“五字真言”。

 

按照《金剛峰樓閣一切瑜伽瑜祇經》卷下《金剛吉祥大成就品》的說法,這五個種子字為“五字明王”。其誦法和儀軌略錄如下:“行者應畫五大金剛虛空藏。於一圓明中。等自身量畫之。於一圓中。更分為五。於中圓畫白色虛空藏。左手執鉤右手持寶。前圓中畫黃色虛空藏。左持鉤右執寶金剛。右圓中畫青色虛空藏。左執鉤右持三辦寶。放大光明。於後圓中畫赤色虛空藏。如前左持鉤右持大紅蓮華。左圓中畫黑紫色虛空藏。如前左持鉤右持寶羯磨。是名五大虛空藏求富貴法。若畫此像。於青色或金色絹上畫之。其菩薩衣服首冠瓔珞。皆依本色。跏趺坐。畫此像已。對於壇前。無問時方。但誦五字明一千萬遍。即得富貴成就。時時護摩。速獲大悉地次當說印相。”(大18.867.263中)。當然,《金剛峰樓閣一切瑜伽瑜祇經》所說的只是密宗經典裡的其中一種說法,空海在其著作裡對aḥ和hūṃ有更多密宗教理上的闡述,學界對其內容出處眾說紛紜,不過由於印度濕婆教對種子字和神祕語哲學的論著比佛教更為豐富和完整,所以佛教密教的部分學說源自古老的濕婆教文獻的可能性甚高。

 

當然,帶有密宗色彩的悉曇文字在禪宗寺院裡有跡可尋,反映空海最澄所傳的悉曇學在日本影響之深。然而,五字真言的悉曇塔為何在禪院出現,還有密宗法門如何與禪法共修,諸此問題則尚待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