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skrit

悉曇拾趣

根據北京大學王邦維教授的說法,所謂“悉曇",狹義指古印度的一種字母或書體,廣義則指一般涉及梵語和梵文,特別是“聲明”(śabdavidyā),即有關語言的學問。佛教東漸,印度和西域的語言文字亦隨之傳進中土。魏晉至盛唐為漢地佛經翻譯的黃金期,恰恰當時印度流行著悉曇文字,於是悉曇文字在中土與梵文和佛經語言往往混為一談。古印度重音輕文,漢地則重文輕音,漢地佛教徒對書寫梵文尤其重視,而以悉曇文字為主的一套學問亦隨即而生。

北宋以降,隨著漢地佛教本地化,漢地悉曇學漸告衰微。儘管歷代學者力圖興復(見饒宗頤教授重刊的明‧趙宦光《悉曇經傳》),漢地悉曇宋末已基本失傳,至今遺留下來的悉曇寫本文物甚稀。當今悉曇的歷史材料主要來自日本。悉曇自盛唐時代由空海、最澄等大德導入東瀛,歷久不衰,真言和天台等宗均有傳承。悉曇文字在顯密二教應用甚廣,各種法門的修持,乃至法事儀軌;日本佛教承傳盛唐佛教,悉曇亦因而成為日本佛教的一大特色。

認識悉曇的朋友,到日本觀光旅行時,會發現莊嚴觸目的悉曇文字無處不在。解讀悉曇,不但有助了解日本的佛教文化,亦同時讓我們窺探已被漢地遺忘了的盛唐佛教本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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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與友人遊大阪劍尾山,山不算陡,但怪岩嶙峋,而且佛跡遍佈。據文獻所載,七世紀山巒一帶日羅上人建月峰寺,十六世紀廢於戰亂,寛文4年(1664)遷至山腳。現在山頂附近留下不少過去寺院和僧侶修行的痕跡。

沿途離山頂一公里處,一個摩崖石刻的佛像吸引了我的注意。佛像跏趺坐,結法界定印,雙目閉合,頭戴冠,冠上有三梵字,為悉曇體hūṃ、vaṃ和hrīḥ。由於vaṃ置於中,可以判斷是大日如來像,後來也確證了。

有關大日如來的記載,見於《梵網》、《華嚴》等大乘經,在漢地特別為華嚴宗所重,其他宗派一般也把大日如來(亦作毗盧遮那佛或盧舍那佛)視作法身佛。至於大日如來的信仰,則主要來自密教經典,唐代善無畏(公元637-735)翻譯的《大日經》。此經全名為《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Mahāvairocana-abhisaṃbodhi-vikurvita-adhiṣṭhāna-tantra),梵本已散佚,現在只能透過漢譯和藏譯窺探其原貌。由於漢地密宗並不盛行,大日如來的造像比較罕見。近年國內新建號稱世界之最的魯山大佛,形象為大日如來,反映國內部分佛教徒希望恢復密宗的心願。日本的大日如來信仰歷來興盛,後來為阿彌陀佛信仰所蓋,前者現在主要為華嚴宗和真言宗所推崇,像奈良的東大寺裡的大佛便是大日如來像;離劍尾山不遠的大阪今養寺,去年失竊的貼金木雕佛像也是大日如來像。

為甚麼要把字母刻在冠上?大乘佛教有字母總持的說法,意思就是以字母簡約代表佛教的義理,如a代表“不生”(anutpanna),i代表“根”(indriya)。後來出現了密教種子字的說法,即每一個字母代表某一尊佛或神明,像hūṃ代表阿閦如來(Akṣobhya-tathāgata),vaṃ代表大日如來(Vairocana-tathāgata),hrīḥ代表阿彌陀如來(Amitābha-tathāgata)。密宗經疏裡對於種子字的由來和其修持的方法都有詳細的記載,簡單的說,密教信徒相信念持種子字就等於對其相應的本尊膜拜,從而獲得加持。因此,佛像的種子字不但提供識辨佛像的依據,亦有禮敬本尊的含義。

悉曇拾趣:清水寺的悉曇字母 - pra、stryi和金剛界種子字

[按:道觀本月不在京都,由友人渡邊代筆]

京都著名寺院之中,相信以清水寺最為著名。這一所以從大殿伸展出來的“清水舞台”而廣為人知的寺院於奈良時代末期寶龜九年(778)創建,是北法相宗的本寺,至今已經有過千年的歷史。其中寺內多處可以看到悉曇梵字,以下就以參拜沿途所見的幾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向大家介紹。

 

清水寺位於音羽山山腹,登階前進,穿過塗朱的仁王門,經過三重塔和鐘樓之間的梯階,隨求堂即在眼前。隨求堂以大隨求菩薩為本尊,信眾可以隨緣進入漆黑的殿堂體驗一下。隨求堂堂外標誌“胎内めぐり”(意思是以進入殿堂,比喻進入佛母胎中),堂內則有一塊被照亮的石頭,上面寫上悉曇字母pra一字,即大隨求菩薩的種子字。據說本尊有求必應,故吸引很多信徒反覆撫摸這個字與此結緣。不過按堂外“隨求塔”上銘文記載,相信其年代較晚,與立塔同時,為明和八年 (1771),江戶時代中期的產物。

這座“隨求塔”風格為寶篋印塔,四面為金剛界四佛種子字所環繞,即hūṃ、trāḥ、hrīḥ和aḥ,與上期提及大德寺的小塔一樣,分別代表東方阿閦佛、南方寶生佛、西方阿彌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嚴格來說,金剛界五佛還包括置於中央的大日如來佛,這裡沒有表現出來。塔底正面刻有pra一字,並以大隨求真言圍繞。四佛和pra的刻字為“朴筆體”;真言則為毛筆體。

離開“舞台”大殿,朝鎮守社地主神社方向稍登右傍梯階,隱藏著另一座寶篋印塔。與前面随求塔一樣,塔身四面為金剛界四佛的種子字,年代為元祿十年(1697),即江戶初期,比前者要早。

此外,還有一個寫上stryi字的寶篋印塔,可以說是清水寺境内梵字當中最為優秀,而且清晰廣大。立塔年代為明和四年(1767),與毗鄰的梵網戒經塔相若。梵語stryi發音困難,日本僧人一般唸作シッチリ(shicchiri)。大正藏密教部《一切如來心祕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no.1022a)記載悉曇體陀羅尼如下:

namastryadhvikānāṃ sarvatathāgatānāṃ

因此可以看出stryi一複合字母原來是陀羅尼“南無”後的幾個字母的縮略。從語法上來看,try-adhvika意思為“三時”,陀羅尼起端的意思為“頂禮諸三時如來”,strya首的s屬於前面nama一部分而非後者,這樣理解的話便能揭開這個神祕stryi字背後隱藏的意思。

阿彌陀堂前方有一銅製寶篋印塔,四周浮雕刻有金剛界四佛種子字,字體與石塔的“藥研雕”不同,各有妙趣。底部戒名上刻有hrīḥ一字,由於鏨刻技術不一樣,字體有異。此塔年代為享保十年(1725)。

以上為大家介紹的是清水寺境內一些較有代表性的悉曇文字,參拜途上還有不少五輪塔置於路旁,其中地藏菩薩前有一個梵網戒經石塔,年代為明和六年(1769),上面刻有五大“四轉”的悉曇字母,由於內容比較複雜,下期專題為大家介紹。有興趣的朋友下次到清水寺觀光參拜,不妨考察一下這些被隱藏起來的悉曇碑塔,感受尋幽探祕的樂趣。

般若

“般若”為梵語prajñā的漢譯,本義為智慧。那麼為甚麼不直接翻譯為智慧,而音譯為“般若”呢?

早期佛經翻譯用辭並不統一,prajñā除了音譯外(早見於支婁迦讖的《道行般若經》),意譯為“明”、“智”等,如“大智度論”裡的“大智度”實際上等於“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由於大乘佛教裡的“般若”並不是指一般的智慧,加上為免與其他與智相關的概念(jñāna)混淆,所以自鳩摩羅什以來,一般統一譯作“般若”。

那麼“般若”又是一種甚麼特別的智慧呢?大乘佛教一般把“般若”與六波羅蜜的“般若波羅蜜多”等同。按照《大智度論》的說法:

「何以故名般若波羅蜜」者,「般若」者〔秦言智慧〕,一切諸智慧中最為第一,無上、無比、無等,更無勝者,窮盡到邊;如一切眾生中佛為第一,一切諸法中涅槃為第一,一切眾中比丘僧為第一。——《大智度論》卷43〈集散品〉

這種超於一般世間智慧的“特殊智慧”包含了特殊的宗教含義,而且在各種典籍衍生了各種分類和說明,但簡單的說已非常人所能理解的智慧了。

原始佛典裡,三學戒定慧的“慧”(巴利語paññā)和動詞prajānāti實在同出一轍,可見“般若”原來包含了更廣泛和基本的含義。像如實知曉(yathābhūtaṃ prajñānāti)或巴利語《大念住經》裡重複多遍佛陀對弟子的叮囑,prajānāti一詞一般針對佛陀所說的教理而言。

梵語裡前綴pra意思為“往前”、“前進”或“超越”。例如gacchati為“去”,pragacchati則為“前進”;tiṣṭhati為“立”,pratiṣṭhati為“站起來,出發”。那麼與詞根jñā“知道”搭配,prajñā該是甚麼意思呢?

在婆羅門典籍裡,出現svargaṃ lokaṃ prajānāti這樣的搭配,上下文意思是預先知道[往生]天國[的途徑](Kauṣītaki-brāhmaṇam 7.8.11)。這樣看來pra清晰顯示了預先知道的意思。在婆羅門教裡,懂得正確祭祀的方法甚為關鍵,因為知道了“方法”,便能依法而行,最後達到理想的目的。佛教裡的“般若”,儘管不一定與婆羅門的天國有關,但亦可理解為包含“預知”的含義,意思就是明白了佛陀所說的道理後,身體力行,便能達到理想的的效果。為甚麼“預知”那麼重要呢?因為有了先見之明,就能避免碰壁,不但免除禍害,更能迅速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英語裡provide一詞的原理亦十分相似。Provide來自拉丁語providere,意思就是先(pro)見(videre),即是先見之明。Provide for意思是“為某事情作好準備”,而provide with則引伸為“提供”。這樣說起來,“般若”原意確並非一般的世俗認知或智慧,而是指具有先見之明的智慧,一種未雨綢繆、對未來具備洞察力的思考特質。